主母薑琰

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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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是京城最窩囊的主母。


 


夫君寵妾滅妻,兒女雙全,而我至今仍是處子身。


 


我同意和離的那天,公爹被牽進大案,判決流放三千裡,家產全部充公。


 


我帶著重病婆母、紈绔夫君、有孕妾室、庶子庶女,回到原籍種田謀生。


 


我殚精竭慮,養活家人;不懼生S,為公爹翻案。


 


重返京城那日,夫君愧疚:「願與阿琰圓房,給她一個孩子。」


 


那個男人卻擁我在懷,「餘公子,你一介蠢鈍庸人,怎配得上?


 


「姜琰值得以江山為聘,母儀天下!」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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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
 


在我嫁入餘家之前,三郎的風流韻事就已經傳遍京城了。


 


堂堂戶部尚書的嫡子,俊美瀟灑,引得無數名門貴女傾心。


 


他卻偏偏鍾情南城豆腐坊的民女雲娘,為她抗父命,為她受家法,僵持三年,終於接她進門。


 


雖為妾室,但愛如至寶。


 


三郎為她畫娥眉,教她讀詩書、弄丹青,出入帶在身旁,人前給足臉面。


 


連帶雲娘生下的女兒都視若掌珠,取名琳琅。


 


這樣的人家,誰人敢嫁?


 


那年,婆母拉著我的手,猶豫著問我,是否願意嫁給餘三,做餘家的當家主母,我笑道:


 


「姨母,我自然是願意的。


 


「您盡可放心,我定能做個好主母。」


 


「我信,對琰兒,我放一百個心,就是,就是委屈了好孩子……」


 


「不委屈,」我搖搖頭,「不委屈的……」


 


這世上,留給我選的路並不多。


 


選定了,哪怕遍地荊棘,我亦能走出一路繁花。


 


2


 


今日是庶子懷瑾的周歲宴,原本帖子隻派了自家親朋好友,結果公爹的同僚部下、門生故舊紛至沓來,好不熱鬧。


 


後院,婆母在招待各家女眷,一些闲言碎語順著晚夏的風飄進我的耳朵。


 


「瞧瞧,餘家那個小妾,倒是一副正室的派頭!」


 


「可不是嘛!可憐了姜氏,雖說品貌都是頂尖兒的,可妾室都兒女雙全了,她還……」


 


「噓……聽說啊,這餘三郎跟姜氏,到現在都沒圓房呢!哪能有孩子呀?」


 


「不過話說回來,姜家出事之後,她一個孤女,也真的沒什麼好出路,可惜了……」


 


婆母見到我,頻頻地招手,把我摟在懷裡,輕輕撫著:


 


「我的兒,今天辛苦你了,事急人多,你還辦得這樣體面!


 


「我家這個媳婦,比那不中用的兒子好上十倍。


 


「餘家有她在,我就是兩眼一閉去見閻王,也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。」


 


眾婦人紛紛賠著笑臉跟著奉承,我不禁有些慚愧心虛。


 


因為,今晨三郎跟我攤牌,他鐵了心逼我和離,我答應了。


 


3


 


「姜琰,娶你本就是父母強逼,我心中隻有雲娘一個人,此事你也清楚。


 


「雲娘給我生兒育女,我絕不能負她,和離後,我要扶她為正妻,讓兒女們光明正大叫她母親。」


 


我勉強微笑:


 


「三郎,若是父親母親不準……」


 


「若是不準,我這輩子也不再娶正妻!無論如何,我隻要雲娘一人。


 


「姜琰,我們幼時相識一場,你就像是我的親妹妹一樣,我不想耽誤你。


 


「隻願你覓得如意郎君,恩愛相伴,不要把好端端的生命,浪費在我身上。」


 


我躊躇不言。


 


餘三不愛我,倒也不是什麼大事,隻要尊重我,給我主母的體面;如果有可能,我有一個孩子,若是不行,雲娘再生下一個孩兒,便記在我名下。


 


如今來看,這條路卻是走不通了。


 


公爹對婆母一心一意,沒有妾室,不入青樓。餘三繼承了公爹的深情,隻是這片深情,不是為我。


 


「好,」我點點頭,「辦完瑾兒的周歲宴,你向父母提,我會同意。」


 


餘三郎眼睛發亮,喜上眉梢,


 


「姜琰,多謝你,我知你一向通情達理。我會稟明母親,給你尋一門好親事!」


 


好親事?


 


我無奈苦笑。


 


4


 


回過神來,我跟婆母告退,去看看抓周事宜準備得如何。


 


剛走到月亮門,正碰上雲娘。


 


雲娘是個美人,雖說出身低微,但受三郎寵愛,養得性子單純驕縱,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。


 


剛嫁入餘家那年,我可是在她手上吃了不少悶虧。


 


洞房花燭夜,她說琳琅病了,三郎連房門都沒進,穿著喜服便去了她的院子,從此再沒有踏入我的臥房一步。


 


至於夏用冰,冬用炭,飲食瓜果,四季衣裳,件件她都要挑出毛病,喊冤叫屈,撺掇三郎找我吵鬧,惡言惡語不知說了多少。


 


又疑神疑鬼,總覺得我要害她,但凡她和琳琅身子有些不妥,便哭天喊地說有人要毒S她們娘兒倆。


 


最厲害的一次,餘三掐住我的脖子要拖著我去祠堂認罪,被急急趕來的婆母拿拐杖狠狠打了幾下才放手。


 


請大夫,查緣由,宅子翻了個底兒朝天,總算還了我清白。


 


三郎冤枉了我,到底有些慚愧,給我送了貴重衣料賠罪。


 


我被他掐得脖頸青紫,嗓音嘶啞,勉強支撐著說:


 


「三郎,我與你家的淵源,一者,我母親與婆母都出自裴家旁支,自小感情深厚;


 


「二者,我姜家祖父對公爹有提攜之義。


 


「三者,公爹婆母對我有救命之恩、養育之情。


 


「三郎,我是你的妻子,也是餘家內宅的主事人,夫妻之間,除了愛戀,更應當有道義與責任,有相互的尊重與信任。


 


「我會照顧公爹婆母,照顧你,照顧雲娘,照顧你的每一位子女,請你信我!」


 


從那之後,三郎對我的態度倒是溫和了許多。


 


5


 


雲娘向我淺淺地行了一禮,臉上滿是得意,


 


「姐姐,您在餘家後宅蹉跎這些年,辛苦了!


 


「三郎說您要走……」


 


她忍不住咧開嘴笑,手指拈著帕子,輕輕遮了遮嘴角,


 


「還望姐姐啊,得遇良人,如我和三郎這般,恩恩愛愛,一雙兩好,兒女成行!


 


「今後不用再過這守活寡的日子,妹妹我啊,真替姐姐高興呢!」


 


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,心下無奈,總是這副樣子,尖酸小性兒,沉不住氣。


 


我提醒她:


 


「就要抓周了,人多熱鬧,你帶好了琳琅,別被人碰了擠了。


 


「你疼愛瑾兒,也莫要冷落了琳琅,女孩兒家心細,也漸漸大了,你更要多關心關心她。」


 


雲娘聽了,不屑地撇撇嘴,


 


「不過一個丫頭片子,如今錦衣玉食地養著,丫鬟婆子照顧著,比我小時強了百倍,還有什麼不滿足的!


 


「老娘給了她這麼好的命,就夠對得起她了,怎麼,還要我上趕著去哄她?


 


「老娘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,白天幫著帶弟弟,晚上還要撿豆子……」


 


我閉眼扶額,總是這樣,不說話是一幅美人圖,三句話就現出本性。


 


餘三也真是長情,就這麼樣的一個人,捧在手心裡寵了四五年。


 


我不想繼續糾纏,便轉移話題說:


 


「瑾兒滿了周歲,不需要乳母了。那個乳母,看著不像是謹慎老實人,你也加著些小心。」


 


雲娘冷哼一聲,「呦,我倒是覺著挺好,又細心又體貼,怎麼,姐姐怕我身邊有貼心人,礙著您的眼了?」


 


我更加無話可說。


 


雲娘挑三揀四,前後給瑾兒換了四五個乳母。


 


如今這個乳母才來了三個月,慣會甜嘴滑舌,曲意奉承,竟哄得雲娘當她是心腹。


 


雲娘瞄了我一眼,


 


「姐姐,明日起,您就把管家簿子交給我便好。


 


「我早些接手,您也能松快著些兒,也好花點心思啊,盤算盤算您的終身大事!


 


「嘻嘻……」


 


我真不知道該說她眼空心大,還是淺薄無知。


 


內宅人、財、物,人情聯絡,來往交際;


 


外頭的田莊鋪子,經營打點……


 


哪一項是她能接得住的?


 


公爹出身寒微,全憑自身才幹和一腔忠誠得到聖上的賞識重用。


 


自從娶了裴氏女,經營二十餘年,餘家才漸漸顯出一番大家氣象。


 


偏偏唯一的兒子三郎不思進取,浪蕩隨性,考過秀才之後就懶怠讀書,隻在南城兵馬司領了個八品吏目。


 


他們深知,選一位合適的主母,精心教養孫輩,才有望保得餘家基業傳承。


 


而那時,三郎與雲娘的情事鬧得沸沸揚揚,提到議親,家家避之不及,有多遠躲多遠。


 


上趕著巴結的,又都上不得臺面。


 


迫不得已,婆母才對我張口。


 


雖說以我如今的處境,攀不上高門大戶,但足以尋一戶中等的清正人家,正正經經過日子。


 


婆母開口求我,我雖有遺憾,但也心甘情願,畢竟公爹婆母的救命大恩,我願傾身以報。


 


我們這些人的苦心籌謀,隱忍付出,竟絲毫也沒放在他們小兩口裝滿風花雪月的眼裡。


 


我嘆息一聲,「此事我說了不算,一切全憑父親母親做主。」


 


說完了便徑直往前廳走去。


 


盛夏將逝,陽光熾熱,但風已帶上幾分涼意。


 


不知怎的,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。


 


6


 


瑾兒抓周,目標很是明確,他一手抓起竹刻花鳥紋狼毫筆,一手抓起一本爾雅,樂滋滋朝著祖父爬去。


 


圍觀的親朋好友頓時一陣歡呼,紛紛恭維,都說餘家怕是要出一位大才子、狀元郎!


 


公爹樂得見牙不見眼,抱著瑾兒不撒手,婆母在旁邊逗趣:


 


「這哪裡是餘尚書,分明就是孫兒奴!」


 


公爹把瑾兒交給乳母,攬著婆母道:


 


「哪裡哪裡,誰不知道我們家中夫人最大,在外面我是尚書,在家中便是給夫人殷勤服侍的小廝長隨!」


 


大家又是一陣哄笑。


 


席面正準備著,十二道點心小食、十二道精致涼菜已經擺好,五割三湯熱氣騰騰,小廝婆子們正穿梭上菜。


 


眼見著事事妥帖,我略略放下半個心,正要請大家入席,忽然見門房一臉驚恐,三步一個跟頭地往裡跑。


 


我急忙迎上去,沉聲道:


 


「慌什麼!今日這樣的場合,怎麼這麼冒失!」


 


門房抖著聲音回道:


 


「了……了不得了!都察院的大人帶著西城兵馬司的人,把前後門都……都圍了!」


 


話音未落,隻聽見一陣兵器撞擊的金屬之聲,夾雜著下人們驚慌的喊聲和瓷器破碎的清脆響聲。


 


隨即,一隊捕役全副武裝闖入前院,中間走出的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何大人,同西城兵馬司指揮李大人一起。


 


何大人臉上笑眯眯的,說擾了餘家喜事,很是抱歉,但上命難違,還請來訪的賓客速速離開。


 


客人們交頭接耳,神情驚疑不定,有些人剛才還殷勤奉承,現在卻恨不得立刻躲了八丈遠,撇清關系,甚至還悄悄詢問,送來的賀禮能否拿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