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月皎皎

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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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病重。


 


媽媽紅著眼,哽咽著求我棄學養家:


 


「月月,全家能不能活下去,就全指望你了。你行行好,能不能別讀了,跟表姐去南邊打工好嗎?」


 


我無動於衷,一臉漠然地拒絕。


 


因為,在上一世,她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。


 


1


 


「你個天S的,怎麼得個這種混賬病?以後我們可怎麼辦啊……」


 


整個病房充斥著我媽哭天搶地的聲音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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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和妹妹扶著她,顯得十分可憐。


 


而我站在不遠處的角落裡,隻冷眼看著。


 


上一刻,我還被他們棄在荒野,帶著尚未出世的孩子絕望S去。


 


再睜眼時,就見到這與前世一模一樣的場面,一時隻覺惡心翻滾。


 


馬上,就該輪到我被逼著放棄學業打工養家了吧。


 


「這種病治不好,還費錢,直接回家吧。」


 


我爸躺在床上緊皺眉頭,唉聲嘆氣。


 


來看望的親戚們也紛紛搖頭,我媽哭得越發撕心裂肺。


 


隻有我知道,她這一場哭,有三分是真,有七分是裝。


 


「大哥,我家還有三個孩子上學,現在他又這樣了,我們以後要怎麼活啊?」


 


我媽嘶啞著嗓音,話鋒一轉:「能不能借我家一點錢,以後孩子們大了,連本帶利還你。」


 


我媽口中的「大哥」是我大伯。


 


大伯是個老實人。


 


當年爸媽因為生了三胎,被罰得家裡連塊瓦片都沒留下,是大伯出錢出力幫我家渡過難關。可後來大伯上山摔斷了腿,我媽愣是連個雞蛋都沒送過去一個。大伯母氣不過,罵得整個村子都知道了。從此,我家與大伯家就有了嫌隙。


 


「我家沒錢。這裡是一百個雞蛋,你們要就收下。」大伯母將大伯擋在身後,臉色不太好看。但顧及到我爸的情況,沒好數舊賬。


 


其他親戚知道我媽自私的德行,都表示各家都有困難,沒法幫忙。


 


眾人散去後,我媽又將我爸罵了一通,癱坐下來看著我,言語軟弱無力:


 


「月月,原本你初中念完,是要繼續上高中的。可如今你爸病成這樣,家裡實在困難。你能不能別讀了,跟你表姐去南邊打工好嗎?」


 


這番說辭,歷經兩世,又一次一字不變地穿進我的耳府。


 


「月月啊,媽媽求你了!我們能不能活下去,就全指望你了啊……」


 


我媽扯著我的衣袖,卑微無助的眼淚唰唰湧出來。


 


妹妹許玲跑過來抱住我:「姐……求你了……你就行行好吧。等我長大,肯定會好好感謝你的。」


 


見我無動於衷,哥哥許億也抽著鼻息:


 


「許月,如果不是我馬上高三,箭在弦上,我就出去賺錢了。我期末考試班級前五,考大學完全沒問題的。你不能讓我拿前途開玩笑吧?」


 


「當然不能。」我媽急忙緊握住許億的手,「我兒子是文曲星下凡,是要去省城上大學的。家裡就算砸鍋賣鐵也不能斷了你的前程……月月啊……難道你真的要媽媽跪下來求你嗎?」


 


我媽哭喊著,眼見就要在我面前跪下去。


 


一幕一幕,就著原有的軌跡重現。


 


我原以為本該堅硬的心依舊像被扎了鋼針一般疼。


 


上一世,我心軟糊塗,不明就裡地答應了他們。


 


直到後來才知道,其實我媽早就找好了說法和路子撺掇我出去打工。隻是我爸一病,直接順水推舟了而已。


 


而許玲口中的「好好感謝」更是笑話。


 


她跟許億隻有拿錢的時候才會跟我說一兩句話,平時都是一臉冷漠。


 


後來他們出息了,對我的鄙夷便是張口就來。


 


「毫無涵養的土包子。」


 


「沒腦子的紅漆馬桶。」


 


我媽大字不識幾個,也跟著陰陽怪氣擠兌我:「沒文化真可怕。」


 


想到這些,我低著的頭慢慢昂起,一臉木然地拒絕:


 


「我不願意,我要繼續讀書。」


 


2


 


大抵我逆來順受慣了,我媽從未見過我違逆的樣子,一時語頓,竟驚得站了起來。


 


「姐,你要是讀書,爸媽怎麼辦?我跟哥哥怎麼辦?」


 


許玲帶著哭腔不滿地控訴。


 


醫生說我爸的病灶很深,就算靠藥石續命,也活不過一年。


 


可即便如此,我媽也並沒善待他。


 


我寄回家的錢,她大部分都消耗在了牌桌上,每天隻給我爸吃殘羹剩飯。


 


不過半年,我爸便離世了。


 


當時我見床邊有個滿是黑霉斑的碗,我媽說是闢邪用的,實際是我爸吃飯的、從未洗過的碗。


 


許玲也不省事。


 


她第一次高考並不順利,落榜了不說,還為了個二流子跟人打群架,差點進局子。而後還負氣回家,天天無所事事,隻蹲守在遊戲廳。


 


我聽說後,隻好求人幫我臨時買了張站票,站了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趕回家,來不及休息就帶著她去縣城找復讀機構報名。


 


至今,我都記得自己著急得一邊哭還一邊耐心勸許玲的樣子。


 


「沒文化真的寸步難行,我不想你跟我一樣吃這份苦。」


 


我伸出雙手,上面布滿老繭和無數新舊重疊的傷口:


 


「我每天在鞋廠工作十一二個小時,卻隻做一件事,那就是折紙盒。時間長了,這手就會起繭起泡,也會很疼。很多人受不了,哭著離開了。但我不敢,我不能不賺錢。況且我人生地不熟,又沒有文化,走出工廠大門就是一抹黑,除了去火車站,其他地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。許玲,讀書不僅是長知識,還長眼界長自信。我真不想你跟我一樣,去哪裡都低著頭,感覺自己就是矮人一等。」


 


當時的許玲或許真被我的模樣嚇到了,也或許真的不願像我一樣卑微艱難地活著,第二次高考時終於榜上有名。


 


許億倒是一路上到研究生。


 


可他碩士畢業後,工作高不成低不就,非盯著一家名企。


 


「我筆試隻比我同學差一點點……這種考試本來就是走過場,我同學能被錄取完全是花了錢找了關系。」


 


我勸他先找個工作好好鍛煉,等能力提高後再去理想的企業。


 


他偏不依,非要家裡拿錢走關系。


 


「我師兄說了,兩三萬就能搞定。」


 


我媽也不依不饒:「你哥哥本身就很優秀,難道要因為咱家沒有關系就耽誤前程嗎?不就是兩三萬塊錢嘛,你趕緊打錢過來。」


 


不就兩三萬塊錢?


 


我當時一個月工資到手四千,不吃不喝也要攢大半年。


 


何況每個月工資到賬,我媽就讓我打給她,隻許我留基本生活費。


 


許億上學期間壓根不肯勤工儉學,不是嫌賺不了幾個錢就是嫌丟人。他也不願意申請助學貸款,說將來還錢壓力大。


 


是以,他大學以後的費用都是我在承擔。


 


不賺錢的人,果然永遠不嫌油鹽柴米貴啊。


 


誰會在意,因多支出了這兩三萬,我天天搶著加班到半夜,硬忍著不敢去看胃病,愣生生疼了一個多月。


 


可後來呢?


 


許億成了高不可攀的商業新貴,許玲成了不可一世的企業白領,我媽成了全村最有福氣的人。


 


我呢?


 


他們為了擺脫我這個「累贅」,迫不及待設計我跟一個隻知吃喝嫖賭的二婚家暴男同床一晚,壞我名聲,強逼我出嫁。


 


後來我被家暴致殘,全家視我為災星避而遠之,棄我於荒野,任我一屍兩命。


 


往事如麥芒般尖銳,再次直戳我心底最深處。


 


重來一次,我又怎能再讓自己的人生被他們糟踐。


 


當然不能。


 


但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,我隻能隱忍。


 


因為我未成年,還是連中考志願都需父母籤字同意的年紀。


 


「許玲,你在義務教育階段,不需要學費。哥哥高中隻剩最後一年,上大學可以勤工儉學。我上學與否根本影響不到你們。況且,高中的學費我會自己解決的。」


 


我冷眼看著他們,心裡卻還是有些發虛。


 


高中的學費我還真沒想好怎麼解決。


 


我爸早年做過點小生意,家裡尚存了些錢,但我深知這與我毫無幹系。


 


「怎麼沒影響?你有什麼本事解決高中學費?到時候不還是要花我的錢。」許億反駁道,「再說,你憑什麼讓我勤工儉學?」


 


我媽經常給我們洗腦,家裡的房子、田地還有錢都是為哥哥掙的。自小,許億就盛氣凌人,不高興就罵我跟許玲是便宜貨,住他的房子,還花他的錢。


 


「就是。憑你那點斤兩,還妄想考得上高中?」


 


我媽翻著白眼,終於不再端著了。


 


她向來習慣順著許億的毛抹:「你哥會讀書,那是腦瓜子靈活,像我。」


 


3


 


中考結束不過十天,成績並未出來。


 


前世隻一門心思去掙錢,我也未見過成績單子,更不曾去關心過自己的中考成績。


 


初中三年,我成績優異。班主任從縣城初中拿回的一些試卷和練習題,我基本得心應手。他鼓勵我參加的一些競賽,也獲過省級獎項。


 


班主任說過,憑我的能力,隻要中考發揮正常,考上縣中都沒問題。


 


我看著我爸,抱著一絲希望:


 


「爸,我想讀高中。」


 


家裡若還有一人對我有點惻隱之心,大概就隻有我爸了。


 


從小,我就乖巧聽話,不過五六歲的年紀,就跟著他起早貪黑地做生意,比家裡任何一個人都懂得心疼他。


 


我爸苦著臉,瞟了瞟我媽,嘆了口氣:


 


「月月,是爸爸沒用,拖累了全家。可家裡那點錢隻夠給你哥讀書了,爸爸實在……無能為力。」


 


一聽這話,我心裡涼了半截,但也算在意料之中。


 


我本也沒指望他能同意。在這個家,他的話還不如許億的話管用。


 


「爸,憑我的成績,肯定能考上高中。讓我去讀書吧。」我低聲哀求著,然後有意無意地看了眼許億。


 


「瞧你那樣,說得自己已經考上了高中一樣。我同學說,我們鄉中學一年不如一年,我們那一屆以後,就沒有出過高中生。」 


 


許億冷哼一聲,開始寒碜我。


 


他就是這樣,自命不凡,高高在上。你越強,他就越想踩你入泥。


 


我一向很少往家裡說學校的事。


 


記得初一那年,我得了全校第一,高高興興拿了獎狀回來,還未來得及給爸媽看一眼,就被許玲撕了。因為她成績沒我好,說我故意在她面前炫耀,讓她難堪。


 


後來,我就自覺偷偷藏起了自己所有榮耀。


 


我們這種山村中學,教育資源匱乏,往年能出三五個高中生就很稀罕了。這兩年,好的老師都走了,教育質量直線下降,高中生確實是鳳毛麟角。


 


見許億不屑的眼神裡滿是看熱鬧的興致,我決心再激一把。


 


我噗通一聲跪下來,發誓:「爸,媽,我許月隻上最好的高中。如果我考不上縣中,就聽你們的話,以後再也不提讀書的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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